丧到绝望时,你被什么救赎?

2019-01-10 17:17:34 203

2010年,松太加决定亲执导筒,拍摄自己的第一部电影:


《太阳总在左边》。




在此之前,他以摄影和美术身份参与了著名导演万玛才旦《静静的嘛呢石》、《寻找智美更登》和《老狗》等影片的拍摄和制作。他被称作是藏族第一个专业摄影师。


《太阳总在左边》的故事灵感来自于他在家乡安多藏区偶然听到的一则真实事件:两兄弟因为一起意外,导致自己的母亲去世。

 

这个没有太多前因后果的故事一直在他脑海盘旋:假如这样的事件发生在我身上,我该怎么办?兄弟俩怎样面对今后的生活?他们有没有再次面对生活的勇气?他们的动力是什么?是宗教还是其他什么力量?

 

这就是电影《太阳总在左边》要探讨的主题,当悲剧因你而起,你被什么救赎?



预告片



2


主人公尼玛(尼玛在藏语里意思是“太阳”)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踉跄着迅速从意外现场离开,留下血泊中的母亲和同样受伤的大哥。


当他终于偷偷地回到自家院子,却没有勇气踏进家门。


悲伤欲绝的嫂子和满身血污的大哥,以及忙乱的人群,都在预示着悲剧的无可挽回。


再一次,他选择了逃避。


他在外游荡,毫无目的。直到晕倒在大雨滂沱的马路。

 

当悲剧发生之时,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用选择性遗忘去求得暂时的安慰,这几乎是人类的本能。


当面对那些一拖再拖依然没有解决的工作任务,努力挽回依然覆水难收的感情,我们通常都会选择逃避。

 

但逃避显然于事无补。


尼玛从医院中醒来之后,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家里,等待他的是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他去警察局自首,想通过法律的惩罚减轻自己的内疚。


但警察认定这是意外事故,驳回了他的定罪请求。

 

世俗的律法无法让他找回内心的平静。


无奈之下,他抛下即将和他结婚的恋人,踏上了通往拉萨的朝拜之旅。


宗教信仰,成了他最后的救赎之途。



3


但松太加并没有把这个故事拍成一个套路化的朝拜之旅。


影片直接略去了尼玛朝拜的过程。

 

影片开篇,出现在镜头里的尼玛已经在返程归家的巴士上。

 

但在经历了拉萨的朝拜之旅后,他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救赎:


他头发蓬松散乱,眼神呆滞,更可怕的是那张脸,这是一张半边被太阳灼伤、另外半张黝黑又粗糙的“阴阳脸”,木然,绝望。


邻座的老人和他搭讪,他一脸漠然地拒绝。

 

松太加用倒叙和悬疑的手法展开故事,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一望无际的戈壁高原马路,一个绝望的年轻人,和一个略有些神秘的搭讪老人,以及偶尔驶过的车辆。

 

随着叙事的推进,我们渐渐明白,这一老一少都有自己的心结。

 

尼玛的心结是无法走出悲伤的过往,而老人的心结在于,儿女们都各自成家之后,他孑然一身,突然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和热情。


一个被过往羁绊,一个失去了羁绊。


他们共同的目标是,需要在这趟旅途中找回生活的目标和热情。


而他们恰好是解开彼此心结的“药”。

 

这是经典的公路片叙事策略。




4


老人在商店中接到了那个被尼玛挂掉的神秘电话。此后就跟定尼玛。

 

当老人第二次追上尼玛,他改变了沟通策略:先教尼玛抽烟。


这一招果然奏效。


尼玛接过老人递给他的烟斗。显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一层。因为尼玛终于愿意开口了。


老人:怎么想着磕头长头去拉萨?

尼玛:没有什么。只是有家人去世了。

老人:是你父母中的一位吗?


回复他的是沉默。


老人:你这么年轻,已经为父母尽了孝道了。


没有接腔,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尼玛把烟斗塞给老人,起身就走。

 

“谁没有父母?谁不会死亡?你已经磕着长头朝拜了拉萨,哪有比这个更积德的事情?再说你已经是个大男人了,应该学会坚强。”


老人气喘吁吁赶上去,试图说服他。

 

“我时刻不停地行走,才能忘记一切。”


尼玛丢下一句话。


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他带着母亲事故发生地那抔带血的黃土,像一个苦行僧般穿行在戈壁高原。沿途的汽车司机成了他最熟悉的人,家人和未婚妻被他抛在脑后。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忘记他想要忘记的那一切。




5


老人第三次追上尼玛。


这一次,他讲了一个“笑话”:

 

一个备受尊敬的修行者爱上了一个貌若天仙的姑娘,并迎娶她为妻。一个好事者为了考验他,在一块黄色绸缎上写上吉日时间,说这天早上你到修行洞里,将会修成正果、立地成佛。修行者认为这是佛祖的启示,吉日那天一大早穿着新袍兴致勃勃地上了山,快到修行洞口的时候,想起了漂亮的妻子。这时他想,成佛只是时间问题,妻子是刚刚迎娶的,和漂亮的妻子再享受一段时间成佛也不迟。于是就掉头回家了。

 

“笑话”讲到这里,老人又开始旁敲侧击:人家有成佛的机会也不想舍弃自己的妻子,但有些人很自私地只顾着自己的痛苦,情断义绝地抛弃了心爱的恋人。可惜呀可惜。

 

这是一个很“过火”的笑话。它大胆地将象征神圣的代言人修行者世俗化了,但奇妙之处在于,世俗化的烟火气息并未让人觉得亵渎了神明,反而让人觉得老人最后的“说教”显得真诚、有力。

 

尼玛听到这里,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当他在下一个路口发现老人的行李,主动坐下,等他一起前行,这意味着他不仅和老人建立了信任,也终于和过去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信仰通常解决那些关乎精神的困惑,但生活里真实的痛苦往往需要生活本身才能治愈。


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解脱出来的最好方式是,去尝试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从一场失败的比赛里解脱出来的最好方式是,去总结经验并投入新的训练。


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们会长大,会恋爱,会结婚,会生儿育女,也会死亡。


这是最世俗的常识。


人生无常。


就像向西通往朝拜拉萨方向的太阳总在左边。


而我们只能调整自己的心态,换一个方向,让心里的阴影散去。


然后继续生活。




6


在这部处女作中,松太加展现了他作为一个新导演的锐气,和在表现藏区题材电影时的精准在地视角。


有别于一般救赎题材电影,松太加在《太阳总在左边》中放弃了用宗教信仰作为救赎之道的套路,比之宗教救赎的苍白无力,生活本身更有力量。这样的救赎方式既符合东方人的生命感悟和文化特性,更符合藏族人对于生活和生命本质的理解和体验。


同时受米兰·昆德拉小说《慢》的启发,松太加在影片中展示了一种从容、舒缓的诗意叙事节奏,并在德格才让内敛的配乐中让观众和片中主人公一起体验和感悟生命。


这份锐气和精准,让《太阳总在左边》成了2011年受关注度极高的独立制作,先后入围了包括第64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在内的40多个国内外电影节,并斩获第30届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龙虎大奖”。

影片同时获得了第35届香港国际电影节特别奖。包括著名导演许鞍华在内的评委会评价,《太阳总在左边》演绎了一个充满复杂情感的动人故事,具有不同凡响的电影素质。评委们对影片刻画人物个性的手法和所展现的藏族文化印象深刻,认为作品让人们感受到来自一部民族特色新电影的“强有力的声音”。

 

导演松太加也格外偏爱这部处女作。他曾说这是一部“干净”的电影,希望10年以后还有人愿意观看。

 

这部作品是他计划中的“西藏阳光三部曲”第一部。但因为央金拉姆的出现,让他在三部曲中间穿插拍摄了一部计划外的电影:《河》。

 

两部作品虽然侧重点有所区别,但探讨的都是家庭和情感。

 

这两部作品此前都在各大影展积累了良好的口碑,但一直无缘和观众在大银幕见面。这一次,你有机会在大象点映发起点映,甚至两场联映,清晰看到松太加从《太阳总在左边》到《河》之间的创作积累和变化。


一生之中,难免会遇到一些你觉得“迈不过去的坎”,《太阳总在左边》告诉我们,人生无常,但生活本身总能让我们得到救赎。